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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我在西园寺吃面

2019-06-02  gly1952

苏州街道上,无论公交站还是厕所,经常做成粉墙乌瓦的外观,隐藏在树丛中,或赤裸在路边,妄图在闹市中拥有一些安静。有时候也真心觉得是安静了——今天在车里,路过一个街心公园,中有黄石垒成的假山,上有树丛掩映中的小亭,远望如古画,按理说中间应该有拄杖老翁,类似小时候年画上的南极仙翁那样的,可漠然坐着的,只不过是一两个满怀心事的退休老工人。虽满怀心事,并不显得焦灼,大约是这老城的连绵绿树给的。早晨站在宾馆的窗前,几颗巨大的香樟树的树顶,在风中摇曳不定,心情也随着树梢的碎叶摇动,可一定神,也没什么心事了。

苏州人面相平和,有一种浓眉深目,因生活安定,也就不显得异样。我去西北街修理扇子的老铺子的老板就是这样,别的时候都沉默,唯有说到扇子,滔滔不绝,我新买了一个工笔蜻蜓与写意荷叶的扇面,他说,这个画画的年轻人,去年还是八十一张,今年要涨价到一百五。他去质疑,说你画的也不是艺术品,年轻人说,你怎么知道我哪天不成为齐白石,他学这句话的时候,发出了鄙夷的咦的声音,我也只能跟着他鄙视。

其实年轻人就算成不了齐白石,但认真做个好画匠,扇面也能一步步卖出好价钱吧?也就苏州还有扇子这行业了吧?但老板要压低扇面的价格,显然也是为了自己的扇庄生意,说不得他。

还有一种头圆圆,眉眼喜乐的类型,走在巷子里,迎面开过来的电瓶车,上面的年轻人自带喜色,街边携着公务包走路的中年人也是如此,不知道乐什么,长发西饼屋里排队买鲜牛肉月饼的夫妻,两个人都团头团脸,脖子上赘肉滚滚,可因为面色端凝,也就不讨厌。





我十多年前去过西园寺,今天有点时间,不知道怎么又想起去,到后只觉得陌生,从前是极狭窄的巷道可以进去,现在却有一条大路,需要过两座桥,一座牌坊,上刻“赦赐西园戒幢律寺”的几个大字,对于我完全是陌生的,几乎疑心是我没来过。



但分明又是来过,并不是混乱记忆,清楚地记得门口小路上有一家素斋馆子,里面有得过商业部名优特产的素火腿;还记得寺中有巨大的放生池,池中有几只“鼍”,说是老早有人放生,谁看到谁有福之类——我甚至还记得我看到了他们,灰绿色的水面上,一只灰褐色的老龟模样的大物缓缓地爬上石头,晒着太阳,非常的梦幻感,也非常有一种进入末世科幻片的错觉——可好莱坞不会有这种沧海桑田的镜头。旁边的老僧说,看,他们出来了。

稀薄破旧的绿树掩映,我们应该是它们看到的第几百万个人类了吧?据说已经有四百多岁了。明代中叶放生在此的。



不会是谁存贮这段记忆到我脑子里的,一定是真的。我晃进寺院里,显然这么多年过去,佛教兴旺多了,整个院落都是绿荫遮蔽,也有规定的参观路线,不再凌乱残破,穿着暗绿长背心的居士们各自看着殿宇,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廊下比谁高,静悄悄的,也不出声。



直奔放生池而去,倒是也不难找,就在寺院之侧,园林和寺院早已成为一体,我突然记得当年心头上的失望,只因为这里的园林甚不齐整。游客看了一串园林下来,只觉得这里松懈无端——其实是年少气盛,现在年纪大了一些,整个人也不再绷着,只看到园子和大雄宝殿、罗汉堂各自松松散散地呆着,四处是绿树,不就挺好,反倒是没有那么多所谓的美学观念作怪,就像一个随意的中年人,在松树下扇扇子,惬意就好。

池边有老鼍的塑像,原来那两只老鼍叫“斑鼍”,因为皮肤有斑,又叫癞头鼍,我想这个名词怎么这么熟悉?恍惚是越剧红楼梦里宝玉与黛玉打赌,谁说谎,谁就变成池中癞头鼍?可见当年这种生物也并不少见。

现在却已经是濒临灭绝了,介绍说全世界仅有四只,有两只就在苏州这池塘里。也有说法是,这里只有一只,另一只是后来补的,且不是同一品种,另外有两只,在越南的剑湖里。也不知道哪个说法对。只有这种生物快要灭绝这点事是真的,又想到当年和朋友默默在池边看老鼍的场景,我们分明是两只都看到了,水淋淋的古老生物,阳光晒着他们,也晒着我们,说是只有春秋特别舒适的天气他们会爬出水面,彼一时刻也没有觉得幸运,真真的“只是当时已惘然”,什么都没有,我们一向是幸运来到身边也会放弃的。

池边新修了茶馆。喝茶,抄经,我找了一个座位喝杯碧螺春,旁边两个乡下时髦女子和一个灰衣和尚坐着,甚是话多,和尚说到国家,民族,转眼又是苏州人均养老补助,看来还是个关心时事的老和尚,只是眉眼没那么安静;另一桌,三个汉服女人,在嬉笑着抄经,间歇说到枇杷杨梅,都是苏州的好水果,这么呱噪的地方,哪里有心思抄经,不过也好,我也只是来解渴。



角落里有个虬髯汉,似乎是在抄经。穿着一双极花的鞋,倒是记下了。

玻璃窗里看着外面的放生池,两个僧人在池边坐谈,有一个睫毛极长的僧人正在撒鱼食,因为就在我的窗外,看的真真的。池中鱼,嘴张的极大,被喂养惯了?它们倒是幸运的,不出意外地话,可以活到老死。



我喝了三杯滚烫的茶,只觉得寺中实在无趣,虽是安静极了。又想起早晨看到的讲究的公交车站旁的那些路人,转眼就上了拥挤而充满异味的公交车,安静是短暂的,虚假的,我们终究是要上一趟不停歇的汽车,驶向生命的终点。



从旁边的门出了寺,突然记忆复原地十分详细:确实是这条路,十多年前从这条小路进的寺院,路边的那一家素菜馆,名为“功德林”,素火腿是江苏省的名优产品,破旧的店堂里有金字招牌的。不由自主地重新走进去,想不到,还是当年模样,跑堂是一名面目优雅的中年妇女,极为干净。

我买了素火腿带走,还买了一碗素面,真是难吃啊,并不是因为浇头纯素的缘故。汤窄面多,在苏州这么以吃面著称的城市里,怎么有这么一碗难吃的面?简直可以剩大半碗——更多的记忆来了,当年好像也是剩了大半碗,这么多年这些画面都还活着,我也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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